【路开原创】雨田的故事(曾庆蕾)

□文/曾庆蕾
人不知为什么要生出许多梦想,然而命运又常常与梦想发生激烈地碰撞,总不愿和谐地相安无事地运行于同一轨道上。雨田十岁时,也就是读小学三年级时候,在当年那个非常特殊的岁月里,他遇上了一位并不嫌弃他的家庭出身、家境贫寒而教给了他知识,教会了他做人,给了他关爱,给了他自尊、自信,视他如亲生儿子般的女教师。雨田就像发现了一颗新星一样,看到了光明,看到了希望,刹时蒙昧顿开。是啊,家庭出身又不是雨田的错,也不是雨田说了算的!这位慈母般的女教师与雨田的故事让他刻骨铭心,于是从那一刻起,雨田就萌发出了一个梦想,发誓长大后一定要做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,他要像“夸父逐日”一样去追逐自己的梦想。苍天似乎过早地赐与了雨田恩惠,让他还处于幼稚天真期,就怀着一颗虔诚的心步入了纷繁复杂的人生。雨田开始拼命地学习,尽管贫困的家庭无法完全满足他对知识的渴求,他仍犹如夸父一般想喝掉太湖的水。初中时,雨田又遇上了一位才华横溢的语文老师,那老师的每一节课都令雨田如醉如痴。于是雨田又想,将来自已不仅要当老师,而且要做一名出色的语文老师,写出漂亮的文章。可命运常常捉弄人,尽管你在朝着自己的梦想,朝着自己的人生目标而拼命地努力奋斗,而它却偏要脱离正常的运行轨迹,让你走上岔道,这大概就是上天有意赐予雨田的磨难与考验吧!没等雨田念完初中,雨田与他的家人就被赶到偏僻的农村上山下乡插队落户去了。住在那冷清的、贫瘠的穷山旮旯里,雨田时刻也没有忘记自已十岁时许下的诺言。他不惜用自己瘦小的血肉之躯, 用自己心酸的泪与辛勤的汗水与命运抗争。终于有一天,雨田赢得了贫下中农的信任,让他走上了讲台,当上了一名非国家正式编制的民办教师。管它呢,虽然还不“合法”,但总算朝自己的梦想迈进了一步,雨田觉得应该好好的珍惜这可喜可贺的一步。
大概是因为出身于教师世家吧,雨田从小就受到了父母的影响,仿佛也得到了遗传,他在这个岗位上干得得心应手。山沟里的孩子老实巴交淳朴厚道,雨田很快与他们结下了深厚的友情。刚走上讲台的雨田如初生的牛犊,完全不顾什么“批判孔孟之道”、什么“反击右倾翻案风”、什么“主题先行”、什么“高、大、全”,也完全不顾什么“唯成分论”、“读书无用论”之类的奇谈怪论,他只管放胆地教给孩子们那些他自认为该教的东西。除课本之外,他给孩子们讲故乡情结,给他们讲外面的世界,教他们如何做人,孩子们也如他小时候那样听得如醉如痴。在给孩子们上的第一节课上,雨田竟讲起了《论语》;“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!”那一段岁月也成了雨田青年时代最珍贵的记忆,成了他的遂梦岁月里最值得书写的一笔。如果不是时代的变迁,命运的捉弄,雨田真愿意一辈子就这样走下去。在他看来,从此以后,也许不再会有坎坷与磨难了,即使有他也无怨无悔!时间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末,大批的上山下乡知青开始返城,昔日里促膝交谈、相依为命的知青朋友,为了自己的前途,为了自己的人生都相继离雨田而去。他们是对的,他们的选择是正确的,雨田不能也无法阻止他们,他只有忍受那份孤独。无助的雨田因为家庭背景的错综复杂,只能留在那贫穷落后的山沟里与仅剩的几个同病相怜的知青为伴,与他的兄长他的慈母相随。雨田的母亲也在为兄弟俩的前途担忧,她在想方设法地与亲戚朋友、昔日的同事联系,也在尽力地为雨田父亲的冤案不停地上诉。一九八一年的六月,雨田的母亲终于接到了恢复工作的通知。感谢改革开放,他的母亲可以返城了,按政策可以带她的孩子一起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了!这当然是个好消息,是值得全家人为之庆幸的大喜讯,可一家三口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。
雨田的母亲是必须回去的,那里有她年迈的娘亲,有她热爱的事业,再说恢复了工作就有了经济来源,今后的日子也会好过些。而雨田的兄长和雨田一样都是通过自己的努力当上了民办教师,眼下兄长在他所任教的镇(当时叫公社)完全中学工作得很出色,站稳了脚跟,校长很欣赏他,将来肯定有机会转为国家正式编制,成为一名“合法”的教师(后来的事实也的确如此)。雨田和兄长一样干得津津有味,只不过他还在一个生产大队的完全中小学而已。兄长很不情愿丢掉他的工作,丢掉他很有可能转正的机会,而雨田呢,说实话也相当的不情意。即使还处在大队的完全中小学,那也是他拼了命换来的,也是他实现自己梦想的舞台,是他逐梦岁月的起步啊!更何况还有那么多渴求知识,渴求改变命运、与他朝夕相伴的山里孩子呢!再说了,如果随同母亲一同回城的话,又得重新找工作。尽管八十年代随着改革开放的发展变化,不少人开始了自谋职业、下海经商,可雨田兄弟俩都不是这块料啊。然而,若让母亲一人回城,虽然单位的同事相互间可以关照,可没有自己的儿女在身边,怎么也不是个事,老娘是需要孩子照顾的,雨田是放心不下的。当时家庭的情况就是这样,有点儿悲壮又带点儿残酷的现实就摆在眼前,在到底是执着自己的梦想与事业,还是先予顾及家庭和亲人的选择上,作为小辈的雨田只能义无反顾地踏上回城之路。一九八二年,雨田背起筒单的行行囊,挥泪告别了那个令他受尽身体折磨,但却养育了他多年,贫穷但却山青水秀的地方;告别了那些虽然有点粗俗,但却给了他无微不至关爱的山里农民;告别了那个来自不易的梦想舞台,以及与他和谐友爱相处的朴实的孩子,和母亲一起回到了生他养他的、滋生他人生梦想的故乡。人生的路哪不知有多长,雨田才跑了不到百米,又回到起跑线上了!唉,世事难料,“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!”
回到城里以后,雨田还常常回想在山里的那些日子,回想与山里孩子共同度过的岁月。雨田不愿去从事别的工作,他执着地做了一名临时代课教师,再次走上了那个讲台。所不同的是,时势的发展太快了,教育状况理所当然地跟着变化。各种各样的考试,各种各样的教学方法纷至沓来,雨田不能像在山里那样随心而为了。他开始学习各种教育理论,钻研各种教学方法。不过,在加强学习的同时,他没有放弃自已独立地思考。雨田始终认为:读书应该是件快乐的事情,它决不是单纯的为了考试,而应该是为自己的人生,为人类的社会发展所为的。雨田很想按自己的思路从事教学,也时不时与学校领导与教师交流自己的想法。子曰:“不在其位,不谋其政。”可雨田不在其位,还想谋其政,别人会让你谋其政吗,谁听你的?一九八四年,出于替儿子着想的考虑,母亲提早让雨田顶替了她的编制进了市里一所小学,雨田成为了正式的国家编制的人民教师,十岁时许下的承诺终于兑现了,儿时的梦想也终于圆了。如果雨田的欲望就此满足,如果雨田的故事就到此结束,该多好啊!平淡的生活, 平凡的人生, 不也是一种境界吗 然而不再年青的雨田依然雄心勃勃,吆喝牛儿犁田,躬着背儿莳田,光着身子踩打谷机,泥巴堆里滚爬出来的雨田依然毫无畏惧地向前,他没有忘记儿时读“夸父逐日”时的那份感动,虽然他明白自己不可能像夸父那样成为人们心目中的英雄,却也希望自己能像雄鹰一样的飞起来,哪怕只飞短短的一段路程。在这所学校里兢兢业业的干了整整十年,雨田干得也不错,取得了令全校老师都羡慕的成绩,且有了自己的家,有了自己的孩子。但是,家庭、孩子给雨田带来的快乐仍没有平息他那颗时时涌动的心,那些令人羡慕的成绩也不能抚慰他压抑的激情,他总觉得有一种无形的东西像“金箍咒”一样死死地把他卡住,令他无法完全地施展拳脚、展现自己的才华。不知从何日始,反正是改革开放以后吧,到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后,全国各大城市、特别是南方的大城市,民办私立学校(也有叫贵族学校的)如雨后春笋般一座座拔地而起。雨田的好几个教书的朋友都己经举家搬迁至广州、深圳等地去了,他们打来电话说在那边生活得很好,工资相当的高。雨田也从电视上、报刊杂志上收集到一些这样的信息,发现这些私立学校正在大量地招贤纳士,招聘热爱教育事业、有创新意识的各科教师。
雨田心动了,他想像着在那边一定能充分地发挥自己的创造力,一定能毫无顾忌地施展自己的才华,一定能放开手脚地大干一场。再说多赚点钱改善一下还处在贫困的家庭,这也是迫在眉睫的,更是作为一个丈夫、一个父亲应尽的责任。可当这想法真的想付诸行动时,雨田又犹豫了;学校还有上级主管部门会放行吗?孩子还小,才读小学二年级,正需要父亲的关爱,老婆又没正式工作,靠手艺吃饭,在一起多少还有个照应。如果自己这一走,老婆、孩子咋办?还有老娘咋办?当初不就是为了照顾老娘才放弃了自己的舞台,回到故乡的么!面对这一大堆问题,雨田又一次陷人了人生的两难境地。好几个不眠之夜,雨田就这样眼睁睁躺在床上,思考、掂量、琢磨,于心不忍与于心不甘交织在一起。征得老娘的同意、老婆的应允,雨田决定先到那边去试试看。在认真选定了目标之后,雨田就利用假期去了一所私立学校应聘。半个月之后雨田异常兴奋地回来了。暑假很快就要结束了,又将迎来新的学年。已过不惑之年的雨田毅然决然地撇下自己的老娘,撇下自己可爱的儿子,不顾老婆地劝阻,再一次离开了自已的故乡,踏上了漂泊他乡谋求发展之路。临走前他给所在学校留下一张请假条,说自已有病需去外地寻医治疗请假一年,请假条由老婆转给学校领导。一年,短短的一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,命运又一次把雨田推入了最艰难、最痛苦的生死抉择之中。去外地治病的理由是支撑不住了,原学校及上级主管部门一次又一次来电来函催促雨田返校。两个月之后,主管部门发来了最后通牒:半月之内不返校将除名。此时,雨田真正感受到了来自生活的压力,来自命运的威胁,他不敢想也无法预料被开除公职后将会是怎样一种生活状况。雨田将自己面临的现实与所在学校的领导说了。领导对他说,去把你的老婆孩子接来吧,学校需要你,我们给你安排住房,老婆安排工作,孩子就在这儿读书。铁饭碗终究是要打破的,只要工作得开心哪儿不是工作!
好不容易捱到了又一个假期的来到,这回雨田回到家后,来不及与昔日的同事告别就携妻带儿的卷起铺盖走人了,只留下孤伶伶的老娘让他在异乡无法潇洒,留下了对故乡的几分牵挂。之后,雨田就一直在那所学校挥洒自己的汗水,那所学校成了他的新家。好多年过去了,雨田在他的新家生活得挺愉快,工作得也很顺心,大有春风得意之势,感觉像夸父就要追到太阳,为人类取回火种一般。如果不是命运的再次捉弄,雨田的做一名出色的语文教师的梦想就要成真了。这时,孤独的老娘来信了,说是身体十分不佳,甚至不能自理。读罢来信,雨田泪如雨下,他又将此情陈明校领导,校领导说去把你老娘接过来吧!雨田带着这份心愿回了一趟家,可老娘说什么也不愿离开故土,她要落叶归根,生为故乡之魂,死为故乡之鬼。二十一世纪初,几经折腾,几经波折,几经辗转的雨田,又带着他的老婆孩子回到了故乡,回到了梦想起步的原地,雨田在他的人生路上绕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大弯,一步也没走出命运安排的轨迹!如今,老了的雨田还在逐梦吗?在!在逐他少年时代滋生的另一个梦想:无论如何,都要像“夸父逐日”那样,永远追求光明。有人说夸父是为人类寻求光明,才不顾生死地去盗取火种。也有人说夸父天真,根本不懂得天地运行的规律,白白葬送了性命。也许雨田就是这后者。但按雨田的说法是,虽然这大半生的追逐没有成功,而且失去了很多,可至少有一点值得欣慰,那就是在逐梦的历程中得到过快乐,而这快乐是属于自己的。唯一遗憾的是没能好好照顾老娘,希望九泉之下的老娘能够原谅他没能尽到孝心!摄影吕建民(路开文化)
曾庆蕾,笔名寄白,赣州市作家协会会员,赣州市章贡区作家协会副主席,赣州路开文化文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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